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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揣测人意的执著


——牧溪《六柿图》
作者:王邦尧 来源:南安文学47-48期 发布时间:2014年07月19日
 

幸运时时彩当秋时,晨风里有萧瑟的凉意,令人清醒与振奋。阳光如金子般的亮,明晃晃地于枝头跳跃,如阳光下的水面。阳光带着暖,综合了风的凉,凉爽又不至于寒冷;温暖又不至于燠热,十分恰好。  

此时,去市场买菜。油绿绿的各式蔬菜里,会有农人担火红的柿子来卖,放于古旧的笸箩里,更有一种鲜艳明丽的诱惑。我常常忍不住驻足看赏,浑圆、光滑、丹艳,像令人不忍触碰又忍不住触碰的婴儿的脸。坚硬黑褐的柿蒂,像锦衣华服上点缀的绣片,亦像祥瑞画里的云头花朵,点缀在圆圆的丹红之上,有一种朴拙玲珑的美。通常,还会有刚削了皮、晾得半干的柿果,赭褐、略微干瘪,红颜已老,但风韵犹在,有沧桑历遍的亲近感。它们用红丝巾稍微掩着,与红艳的鲜果一起贩卖,各有各的味道,各有各的美。

这样的鲜柿与干柿,令人想起南宋和尚牧溪的《六柿图》来。六个柿子,有浓有淡,随意却错落有致地陈于画上,毫无依附物,盘、桌、枝、树通通皆无,连落款、钤印亦无,只有六个柿子,置于永恒的时空里,如同六颗星星,散落于浩渺的宇宙中。恍然可触,又清淡缥缈。仿佛柿果,又好像柿子,在似与不似,是与不是模糊之间。  

历来,牧溪的这幅《六柿图》就是疑问重重的禅画。为什么是六个柿子,不是五个七个或者更多个?是因为六柿通六事——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智慧?抑或六柿是六识——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?又为什么浓淡黑白之间如此落笔,前后左右错落之间又为何如此排列,莫非暗示着佛教里的曼陀罗观念?解读者如此疑问与解读。禅者看到了禅,学者看到了识,数学家看到几何图形,说教者看到警世深意。众说纷纭,各有所见,如同佛家典籍里流传下来的那些意味深长的公案。难道,仅仅因为牧溪是佛门子弟,所述所作就必然有值得深思的禅意?

我什么也不是,我只看到柿子。六个或方或圆,或浓或淡的柿子。它甚至不是真实的柿子——真实的柿子连枝而生,没有那长长的柄。可是那分明就是柿子,神与韵皆是。甚至,那浓淡之间的和谐就如同秋日凉暖之间的中和,秋的意味,也分明是。连画里的那种空灵与澄静,亦是秋里才有的气质。牧溪,他可能不过是,在秋日澄净的天宇下,感受着四面而来的凉风,望着庙里遍植的柿树上红彤的丹果,忽然有了想吃柿子的欲望,于是,让小沙弥取几个来,摆放于桌子上。念想常常是这种东西,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适合存于念想。当柿子摆在桌上,他觉得已经饱啖秀色,入不入口,已经不重要了。却忽然有了作画的意想,抓起桌上的纸笔,就这样画了下来。他既画眼前的柿子,又是画心中的柿子,因为一向心思澄澈无杂念,亦因为这秋日澄净得如此纯粹,笔下的柿子,就毫无世俗的烟火之气,而一片空灵纯净。你要相信,艺术首先是修养与品行之下的产物,其次才是技。它带着创作者的品位与品行。当一个人心思纯净,其人便灵慧飘逸,如不食人间烟火;其谈吐必简淡清远,无铜臭俗气;其下笔为书为画,亦必空灵秀澹,如秋日长空。远者如牧溪便是如此,近者弘一亦是如此——看弘一法师的字,你必看不见里面的横竖撇点,只一派无欲无求的清净。因此,我更愿意这样来看,《六柿图》只是这样的一幅画,是心思简静下的自然流露,无关佛法无关禅,只是修养,只是眼中所见、心中所想。

就好比,春来之时,站于暖融的阳光之下,听鸟愉快唧啾,阳光如冰镜,扣之恍然有声,便无由地呆站着怔忪,感动;夏天站在檐下,望远山一派浩大繁盛的青碧,白云如奇峰,千变万化,凉风缕缕而来,亦是欢喜感动;秋天在无人的山中古寺,看月华皎皎,一地白光如霜雪,梦乡里的眠鸟,因为月光过于明亮,忽然惊醒,呱呱地数声长叫,于空山里凄凉又寂寞;还有冬日有月亮的夜里迟归,万籁已然寂寂,偶尔犬吠寒门,声音都结成冰雪,漫天繁星璀璨如钻,地上月光结成霜,踏之仿佛泠泠响,这些情景,它们,都只是表象,可是内里有难以言说的美好,好得心生感动,欲哭欲啸,可是不知如何言,就如同牧溪见柿子,有千般万般好,亦无法言,只好落之笔下。佛说,不可言,不可言,很多事情,只要心知,便不必言。放下追根究底的执著,放下必有深意的偏见,亦放下猜疑附会的不自信,静静地欣赏所能发现的美。很多时候,表象亦已是美,深究则毫无意义,关键在于发现美的能力与平和的心境。于是,佛又说: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

放下过多的杂念,静下心来,独对牧溪的柿子,你会发现,他画的只是心境,所要传达的亦只是心境——面对柿子发现大美的心境。若你,如同牧溪一样,曾经静心地望着一堆成熟的柿子,或者,站于秋日的暖阳凉风里头,看到一棵树上挂满艳丹的柿树之美,那么,就能读懂他的画,读懂一种澄明的心境。如同,凡·高读懂一朵向日葵,莫奈读懂一池睡莲。

(校对:王振猛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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